從木工到工藝師 楊蝦:守望廣式家具的光陰(組圖)

     見到楊蝦老師的時候，他正坐在酸枝木的沙發(fā)里，靠背品茗，那一種悠然自得，令人微醺。

    “我是聞著木屑香長大的”?！獥钗r如此形容自己與木頭的緣分。

    楊蝦的祖爺爺、爺爺?shù)礁赣H這一代，全是木匠，輪到他時，已經(jīng)是第四代傳人了。當時他們家住在惠福路的梳篦街，那一帶的附近全是做家具作坊的。而當時他們家的房子很小，既是住房，又是工場。所以，小時候，他的日子全被木屑香環(huán)繞。每天，踩過滿地的木屑香上學，又踩著滿地的木屑香回家，就連睡覺，也都是枕著木屑香入夢的。

    而正是由于這一種木屑香的環(huán)繞，決定了他一輩子與木頭相連在一起，守望了廣式家具的六七十多年的光陰。

    ■人物檔案

    楊蝦，1964年在廣州木雕廠擔任設計工作，后任設計室主任，負責產(chǎn)品設計和技改工作。

    多年來，對紅木家具不斷的創(chuàng)新開發(fā)，以及新技術(shù)的利用，使廣州紅木家具產(chǎn)品系列化奠定了一定的基礎，形成了自成一派的廣式紅木家具產(chǎn)品系列，從原來十多款產(chǎn)品發(fā)展到現(xiàn)在的幾十種品種，由于創(chuàng)作設計的花式品種適銷對路，所以廣州木雕廠的產(chǎn)品不論在國內(nèi)或國外都有較高聲譽。

    1972年設計創(chuàng)作的一張梅雀酸枝木大理石七頭大元臺，運用了多層次的雕刻枝術(shù)，**表現(xiàn)紅木家具雕刻藝術(shù)立體感，在北京全國第二工藝美術(shù)展覽會展出，后被國家收購為國寶。多次創(chuàng)作的作品均在各類工藝比賽中獲得大獎。

    從單純木工到工藝師

    很小的時候，楊蝦就忍不住拿上爺爺、父親的刨子、挑刀玩耍一番。他童年的大部分時間，都與刨子、挑刀在一起。但是，這活兒不好玩，很辛苦，光是把木頭一條一條地鋸開刨平，就要費很大的勁頭，往往累得暈頭轉(zhuǎn)向了，那木頭還沒有鋸開多少。父親往往會提醒說：“要給心機做事，才能做好，才能有錢賺”。所以，從十二三歲開始就已經(jīng)當上木工學徒的楊蝦，就養(yǎng)成了做什么都認真做的習慣。因為認真，小小年紀的他自然也很快學會了一些做家具的技藝，比如，如何在木頭上開榫、打眼，那是木工中最難的一道工序了，因為當時沒有圖紙、沒有標準尺寸，一切都靠目測。楊蝦說，以前全靠手工制作，哪像如今的機器，一打一個精確的洞，所以，只能完全靠不斷地練習摸索，才能找到感覺。因而，一塊木板、一根粉筆，就是他不斷練習的好伙伴。這些木工活的深厚根底，為他后來走上廣式家具的制作之路，打下了很好的伏筆。

    1958年，公私合營以后，楊蝦進了勝利酸枝家私社(即是后來的廣州木雕工藝家具廠)當工人，因為他從小打下了深厚的木匠功底，很快就被選派到廣州市工藝美術(shù)研究所木雕家具學習班學習。這時，他才真正了解到家具“設計”的含義，設計比單純的木工富有挑戰(zhàn)性多了，從前只靠一塊木板、一截粉筆簡簡單單地畫幾道線的手工，談不上款式，裝飾的線條也相對簡單，當然難于做出更加精細的廣式家具，但通過“設計”，家具的款式不僅可以變化百出，而線條紋路更可以變得繁復多姿了。

    從這開始，楊蝦喜歡上了設計，而他也從單純的木工變成了工藝師，先在廣州木雕廠擔任設計工作，后任設計室主任，負責廣式家具產(chǎn)品的設計和技改工作，設計出了不少聞名的具有廣式家具的典型作品。

     “九龍床”的華彩樂章

    上個世紀70年代初，政府大力提倡恢復傳統(tǒng)手工藝，積極出口創(chuàng)匯。作為廣州木雕廠的設計室主任，他很想做出能代表廣式風格的家具，以吸引外國人的眼光。當時他帶著幾個年輕人和廠里的老師傅一起商量。龍在中國傳統(tǒng)中有著最深的文化淵源與意蘊，所以，最后他們確定了九龍床(廣式家具里三人坐的沙發(fā))的構(gòu)思。

    回憶起當年的九龍床，楊蝦連連感嘆，廣式家具歷來用料粗壯，造型厚重，用料清一色，互不摻用，所以，我們要保留這風格，在兩米大床的靠背上設計出九條龍形態(tài)各異就顯得尤為不易，設計一要易于雕刻，二要美觀形象。當時，手頭又沒任何有關廣式家具的書籍，因為沒什么參考資料，所有的細節(jié)都靠大家平常的回憶與積累，所以，光是把構(gòu)思的九龍床設計出圖紙來，就整整花了半年時間。然后，匯集廠里的木工、雕花工中的尖子為班底一起制作。有意思的是，當時比楊蝦小8歲的弟弟楊廣海也是制作“九龍床”的一員猛將，楊廣海是學習雕花出身的，雕花是個細膩的活，非常勞心傷神，用時自然也多。在整個九龍床的制作上又花了一年多的時間?！熬琵埓病保闪艘栽O計聞名的楊蝦，和以雕龍見勝的楊廣海心中難忘的華彩樂章。

    細膩的制作，帶來了豐碩的成就。1972年，“九龍床”不僅在廣州乃至全國的比賽中獲了獎，在廣交會上更是引來了無數(shù)外國人的圍觀，最終還賣出了二十多萬元的高價。楊蝦說：“其實，當時，我們廠里給外貿(mào)的價才三萬多元，但結(jié)果卻一轉(zhuǎn)眼便為國家創(chuàng)了這么多的外匯，大家都很高興?！?/P>

    也還是在1972年，楊蝦又帶頭設計創(chuàng)作了一張梅雀酸枝木大理石七頭大元臺，運用了多層次的雕刻枝術(shù)，尤其是注重鑲嵌藝術(shù)的發(fā)揮，在精雕細刻的基礎上,還將大理石(云石)，嵌入了圓桌圓椅，腿的上下粗細變化自然，流暢秀麗，表現(xiàn)出了廣州紅木家具雕刻藝術(shù)的立體感。如今，大理石七頭大元臺被收藏在陳家祠，成為了廣式家具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。

    此后，楊蝦又接連設計了很多引人注目的產(chǎn)品。比如，1979年設計的酸枝大理石寶燻十件套沙發(fā)，在廣州文化公園建國三十年大慶展后，送香港藝術(shù)品展；1986年，設計花梨木大理石十二件套沙發(fā)，參加香港藝術(shù)節(jié)獲二等獎，等等。而令他難忘的是1979年設計的酸枝大理石寶燻沙發(fā)，當時，為了讓酸枝大理石寶燻家具達到做工精細的完美效果，他還先用泥塑了個模型，因為怕在木頭上雕花，很容易把木頭弄壞，而當時的酸枝木頭是很華貴的，也浪費不起。所以，他要先在泥塑上把花雕出來，然后慢慢修理準確，等雕工們的手工也熟練后，才最后實地到木頭上雕花。廣式家具的制作難度可見一斑。

    工藝要老，觀念要新

    在整個采訪過程中，楊蝦也一再提及這一句話——“工藝要老，觀念要新”。

    楊蝦說，傳統(tǒng)的廣式家具，如，以桌椅為例，屁股挨著的地方，總是做得高高的，而背椅呢，也一味直直的，一個人坐上去，一定得正襟危坐不可。但現(xiàn)代人講究舒適，所以，作為一個工藝師，一定要想著如何用傳統(tǒng)的工藝做出現(xiàn)代的家具。

    楊蝦指了指旁邊的酸枝木沙發(fā)，你看，我把凳子做矮了，還有，那些背椅也不是直直的，而是略帶了傾斜，像流動的水紋，人坐在上面舒服多了。

    其實，廣式家具一直都非常注重借鑒和糅合，從清代時期開始，廣式家具在造型、結(jié)構(gòu)和裝飾上更多地模仿于西方式樣，形成了中西合璧兼而有之的廣式家具。如造型上多呈束腰狀.腿足部注重精雕細刻，尤其是裝飾圖案，追求華麗、豪華。其中有一部分直接取材于當時甚為流行的西式紋樣，如最常見的廣式家具上的西番蓮，這是一種外形酷似中國牡丹的花卉。西番蓮的特點是花紋線條流暢，變化無窮，可以根據(jù)不同器形而隨意延伸。它多以一朵花或幾朵花為中心向四圍伸展枝葉，且大都上下左右對稱。如果裝飾在圓形器物上，則枝葉多作循環(huán)式，各面紋飾銜接巧妙，很難分辨它們的首尾。另外，在一些坐椅的扶手上，則采用細纖巧細膩的弧線和S形線造形，既細膩也柔媚。這也是現(xiàn)在的廣式家具的表現(xiàn)手法。

    當然，任何傳統(tǒng)，都只有在創(chuàng)新中才能繼承，才能發(fā)展，所以，“我們的創(chuàng)新，都是在保持中有發(fā)展，融入追求現(xiàn)代的舒適感覺，但傳統(tǒng)的工藝不變，比如傳統(tǒng)廣式家具的制作不用釘子，而是用入榫的技法，一直堅持沿用?！?/P>

    ■楊蝦廣式家具講堂

    不雕花的光身紅木家具

    廣州紅木家具具有悠久的歷史，最早出現(xiàn)于明代，最初是不雕花的光身紅木家具，到清代初期雕花工藝逐漸應用到紅木家具的制作上，成為廣式家具獨特的木雕藝術(shù)?，F(xiàn)在，也有些人特別喜歡不雕花的光身紅木家具，大有返樸歸真的感覺。

    雕刻花紋大都隆起

    廣式家具的雕刻工藝有三種：浮雕(又稱凸花)，通雕(或稱通花)和刻線的沉雕(又稱凹花)。雕刻圖案一般較深，有時還兼有鏤雕。雕刻的面積寬廣而縱深，有的家具雕刻裝飾面積高達80%以上。一般來說，浮雕隆起較高，一組線條，往往有不同層次表現(xiàn)，雕刻花紋大都隆起，個別部位近乎圓雕，但磨工精細，使花紋表面瑩滑如玉，絲豪不露刀鑿痕跡。   

    獨特的鑲嵌藝術(shù)

    除大面積雕刻的精雕細刻，注重鑲嵌藝術(shù)的發(fā)揮也堪稱廣式家具一絕。鑲嵌講究的是錦上添花而不是喧賓奪主，鑲嵌的材料應該與家具渾然一體，而不是刻意鑲嵌上去的，如同木材本身”生”出來的一樣，所以，要求刀功要非常的深厚。

    鑲嵌的材料形形色色，通常有大理石(云石)、玉石、寶石、琺瑯、陶瓷、螺鈿、金屬、黃楊木、象牙、琥珀、玻璃、油畫等。鑲嵌作品多為插屏、掛屏、圍屏等。今天，當我們一看到鑲嵌大理石與螺鈿的紅木家具，如果斷定它是廣式家具，一般是不會出錯的。

    粗大充裕

    廣式家具的構(gòu)件不論彎曲度有多大，一般不用拼接做法，而習慣用一塊木料挖成。廣式家具為講求木性一致，大多用一種木料制成，用料清一色，即用同一種木材制作一件家具，如用花梨木，整件家具全部為花梨木；如用紫檀，整件家具全部為紫檀，內(nèi)外一致，決不摻雜其他木材、而且廣式家具不加漆飾，使木質(zhì)完全裸露，讓人一看便有實實在在，一目了然之感。

    廣式家具多采用花梨木、酸枝等名貴木材制作，酸枝木花梨木家具的制作在經(jīng)過刮磨打蠟后，表面如同鏡面一般光彩照人，觸摸起來質(zhì)感細滑清涼，從視覺和觸覺上都能感覺到一種深厚含蓄、華貴雍容的美感。

    裝飾題材極富情趣

    廣式家具上的裝飾風格隨處可見，在所有能施以刀工的部位，藝匠們都會用各種工藝手法雕琢出極富情趣的紋樣。

    裝飾的內(nèi)容和題材大致有：以龍紋、麒麟紋和離虎紋為代表的神獸類紋樣；以瑞象、虎，鹿和獅等表示祥瑞的動物類紋樣；鳳凰、鶴、鴛鴦和蝙蝠等一些飛禽表示跡象如意；松、梅、竹、蘭、靈芝、牡丹、菊花和纏枝紋為主的植物類紋樣；還有以中國傳統(tǒng)裝飾圖案為題材的回紋、幾何紋、方勝紋、博古紋和萬字紋等。各個紋樣都刻畫得栩栩如生，仿佛一副畫附在家具上，讓人感覺家具不僅是一件生活用品，更像一件藝術(shù)品。

    ■廣式家具進行時

    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沒有純手工的廣式家具

    純手工，這是一個很流行的詞匯。偶爾地，有一些廣式家具也會貼出純手工的標簽。

    對這個問題，楊蝦回答得斬釘截鐵。他：現(xiàn)在說是純手工的工具肯定是騙人的話。

    木工的活兒，30年前就以機器代替了，比如，打眼，刨木，都是用機器。而近十年來，連雕花也以機器為主了，至多也只是，一半手工一半機器的雕花，即是，先用機器制作花紋，然后，再用手工修理一下。打眼，刨木等這些機器干的活兒，比較精準，速度也快，比如說，一個明式的圈椅，“現(xiàn)在有機器的輔助，一天左右便能完成，手工的就非得要四五天以上才行?！钡牵窕ㄟ@個活兒，機器做出來的實在比手工的粗糙多了，看起來生硬、死板，經(jīng)手工修理后，雖然柔和了些，但總的來說，還是比不上純手工的雕花的流暢。

    喜歡廣式家具不分年齡

    楊蝦的“名匠居”放著兩疊厚厚的設計圖。

    “這都是客人們定做的。”楊蝦樂呵呵地說。

    “來定做的都是些什么年紀的人？年輕人很少喜歡的吧？”我問。

    楊蝦說：是以老年人居多，但是，年輕人不少哩！其實，廣式家具的樣式比較古雅，而且，現(xiàn)在我們又采用了做矮做斜的比較舒適的風格，所以，也深受年輕人喜愛呢。有年輕人說，家里放置廣式家具，覺得有了一種厚實感。所以，來我這里定制廣式家具的，都有各年齡段的人。我想，喜歡廣式家具的人是不分年齡段的吧。而且，那些定制家具的人，對要雕什么花，要用什么凳腳，要鑲嵌什么東西都有很明顯的想法，他們會在光顧我店里時候，就明明白白地提出來。有那么多人，對廣式家具有了解，這讓我很高興。當然，我也會經(jīng)常推薦一些樣式給他們，你看，我這里還備有一排的家具書呢。我自己要常溫習，同時也是為了方便客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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